打通中医药科技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

       这是一个完成了从校园到市场“惊险一跃”的故事。

       如今品牌价值超400亿元的华润江中制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润江中”),其前身是江西中医学院(现江西中医药大学)于1969年创建的校办企业——江西药科学校红旗制药厂。这家校办企业一路栉风沐雨,几十年间打造出了江中健胃消食片、复方草珊瑚含片等多款家喻户晓的明星产品,成为龙头药企。

       华润江中的崛起,提供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样本。它让很多人看到了中医药高校与市场深度融合带来的巨大可能性。

       但这个实现了从象牙塔到市场“跨越”的故事似乎不再具有当下性。“华润江中的经验很难复制,其成功既有时代的因素也有人的因素。”江西中医药大学首席教授、岐黄学者刘红宁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中医药科技成果转化面临全新且更复杂的挑战。

       转化之困





       江西中医药大学内展出的各类华润江中的产品

       广西中医药大学中医药壮瑶医药研究院副院长吕建珍等人通过研究将中医药高等院校的成果分为基础研究、临床应用、开发研究、软科学研究等4类,其转化也相应地表现为中医基础研究形成的新知识、新理论的宣传与普及;新的诊疗技术等在临床的应用与推广;新产品的市场开发与应用;软科学形成的资政报告等4类。

       但据统计,我国中医药类科技成果转化为生产力的比例不足10%,远低于其他行业。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不愿转”“不会转”“不敢转”是目前中医药类科技成果转化普遍面临的困局。

       “中医药自身特性让其成果转化面临独特挑战。”江西中医药大学科研处副处长张珉告诉《中国报道》记者,知识产权保护是首要难题。许多中医药成果源于古籍经典或民间秘方,属于“传统知识”。因其内容已公开,难以满足专利“新颖性”和“创造性”要求。尽管可通过剂型改良或新用途研发寻求保护,但保护力度有限,导致许多持有者宁愿以“技术秘密”形式封闭保护,也不愿进行市场化转化,阻碍了技术扩散。此外,疗效评价体系的特殊性、标准化难度高以及政策法规待完善等问题,也成为横亘在转化之路上的障碍。

       甘肃中医药大学副校长晋玲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坦言:“中医药领域成果转化难是很多高校都存在的问题,其中不乏一些科研人员的研究与产业需求脱节,其成果缺乏现实指导价值。”“很多高校的研究成果并不是从市场出发,这可能是中医药类科技成果转化难背后的原因之一。”华南农业大学食品学院教授杜冰指出,现在许多对中药材功能评价的研究,并不是基于能给消费者讲清楚功能的市场视角。

       更深层次的原因,许多受访者表示,与高校评价体系对科技成果转化的不重视相关。相比与企业达成合作,申请国家项目和科研基金、发表SCI等指标,在校内评价体系的认可度更高。某种程度上,这也影响着高校科研人员从事科技成果转化的积极性。

       “尤其对一些中青年教师而言,推动科技成果转化的障碍更大。一方面概念验证投入大、风险大;另一方面,科技成果转化涉及多学科,需要搭建平台和团队合力推动,单打独斗很难实现。”江西中医药大学药学院副院长、教授张国松说。

       在高校之外,市场对中医药创新的呼唤愈发急切。一个不容忽视的现状是:同质化竞争激烈,市场真正渴求的原始创新却供给不足。

       “中医药的经典名方是个宝库,随着现代人疾病谱的变化,其中很多功能都需要重新评价。中药材的功能、加工方法如用现代科学重新审视和研究,有可能获得新的‘惊喜’。但很多制药企业和食品企业只是照搬老祖宗的配方,缺乏原始创新。”杜冰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许多业内领先的企业正是将现代科技融入中药材开发实现了行业突围。国有花胶头部品牌官栈针对传统花胶腥味重、炖煮烦琐的消费痛点,自主研发“急冻冲击去腥”技术——通过-40℃超低温锁鲜锁住活性成分,再以物理离心工艺去除腥味物质,让花胶的天然甘香得以充分释放。据报道,韩国高丽参品牌正官庄,每年会将至少20%的销售额用于产品研发,并与韩国食品开发研究院等机构合作,持续进行新品研发,多年蝉联全球人参销量第一。

       此外,张国松表示,对于地方而言,地方院校科技成果的转化对服务地方经济也具有极大的推动作用。

       加大赋权激励





       在江西中医药大学经典名方现代中药创制全国重点实验室香疗实验室,实验人员正在利用水蒸气蒸溜设备提炼吴茱萸挥发油。

       面对技术成果转化普遍面临的困局,各高校纷纷采取行动破局。

       针对许多科研人员“不愿转”的问题,南京中医药大学结合校情首次打通横向和纵向课题转化通道。据了解,南京中医药大学认定自然科学类横向课题(企业提出的技术攻关和开发项目)单笔到账200万元或年度累计到账300万元等同于国家级项目;横向课题单笔到账100万元或年度累计到账200万元等同于部省级项目。“这对高校科研分类评价起到了一定的引领示范作用,有利于促进广大教师多元发展,可助力培养更多社会服务型教师。”南京中医药大学科学技术处处长杨烨表示。

       此外,张珉指出,很多科研人员“不愿转”的原因在于其科研成果属于职务技术成果,可能存在权责利划分不清问题,激励不明确,因而转化意愿不强烈。

       2021年12月24日新修订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进步法》第三十三条明确规定,国家实行以增加知识价值为导向的分配政策,按照国家有关规定推进知识产权归属和权益分配机制改革,探索赋予科学技术人员职务科技成果所有权或者长期使用权制度。

       随着制度的逐步放开,近年来多所中医药高校推行了力度空前的科技成果赋权改革。江西中医药大学出台的《赋予科研人员职务科技成果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管理办法(试行)》,设置了最高80%的成果所有权和最长20年的使用权赋予科研团队;甘肃中医药大学则根据实际情况,最高允许科研人员拥有85%的成果所有权;成都中医药大学提高转化收益比例,科研人员最高可拥有转化净收益的92%,在与学校确定所有权比例时,确定科技成果完成人享有85%的所有权。

       针对科研人员因缺乏市场经验而“不会转”的问题,江西中医药大学构建了专业化的服务体系,着力打造懂中医药的“技术经纪人”队伍。据张珉介绍,全校目前拥有2名高级技术经纪人,20多名中级技术经纪人,60多名初级技术经纪人。这些专业人士负责评估成果价值、对接企业、合同起草、谈判签约……为科研人员扫清市场障碍。

       刘红宁以其亲身经历说明了专业谈判的重要性。他曾帮助一位教师将其成果从起初500万元的价格谈判至2000万元(附加销售额提成)转化给企业。

       面对真实的商业世界,构建专业的校内支持体系,是保护科研人员免受风险侵害的关键。比如,药物的研发与转化周期长,合作期间企业可能会发生股权变动及其他变更,此前达成的协议容易在企业变动中发生争议。这时候就非常需要学校为科研人员提供专业的法务帮助,以保护科研人员在校期间的科研成果。

       “不敢转”的忧虑,一部分来自科研团队自身,另一部分则来自企业。2024年6月,江西中医药大学刘良徛教授团队科技成果“温肺化纤颗粒”以3000万元签约转让给江西省本土药企,实现了“墙内开花墙内香”。为促成这次合作,江西中医药大学还创新设计了“里程碑式”转化方案,企业无须一次性大额投入,而是根据项目研发阶段分步支付,降低了双方前期合作的风险和资金压力。



       在江西中医药大学经典名方现代中药创制全国重点实验室香疗实验室,实验人员正在工作。

       为聚合起更多的创新力量赋能产业,创新平台的搭建是关键一子。其中,由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批准建设,依托江西中医药大学、江西本草天工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及华润江中共同组建的“中药固体制剂制造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就取得了诸多成果。如,江西中医药大学冯育林教授团队在该研究中心的支持下,成功研制出中药类兽药——白头翁皂苷提取物注射液,用于治疗仔猪腹泻。这一注射液具有起效快、治愈率高和无残留等特点,产品在畜禽养殖中可部分代替抗生素,减少抗生素和化学药物在食品动物中的使用和残留,为绿色养殖提供了“中药方案”。

       作为江西省中医药领域首个全国重点实验室,江西中医药大学、华润江中等共同建设的“经典名方现代中药创制全国重点实验室”则在经典名方研究、中药炮制技术等多领域展开科研攻关,精准对接企业需求,为企业和科研机构提供炮制设备、药物研发、芳香调制等系列项目的中试平台。

       “从0到1”,久久为功


       在规则逐渐明晰、平台陆续搭建起来的情况下,谁才是真正实现那“从0到1”突破的关键?答案依然指向人。“科技成果成功转化背后最关键的要素还是人。”刘红宁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在刘红宁看来,华润江中之所以能在20世纪80年代扭转不利局面,离不开该集团的创始人——钟虹光。钟虹光从江西中医学院(现江西中医药大学)毕业后留校,1984年以“助教”的身份参加江西中医学院制药厂(华润江中前身)的厂长竞选。1985年初,钟虹光正式走马上任,当年便创造性地开发出直接补充赖氨酸的冲剂产品“宝宝康”,让企业利润从1984年的12万元飙升至1985年的200万元,远超学校制定的30万元目标。

       “某种程度上,我们需要培养科研人员具备实现‘从0到1’的创新能力和执行能力,这与一个成功企业家的核心竞争力有异曲同工之妙。”刘红宁说。

       在创新能力之外,成功实现转化的科技人员往往还拥有一个共通点——敏锐的市场洞察力。但重视市场、关注市场并非简单地追逐商业热点,而是能深刻洞察并回应未被满足的临床与健康需求,从而引导科研方向,创造市场价值。其背后是科研人员深耕某一领域的久久为功和持续探索。


       江西中医药大学首席教授陈日新在操作热敏灸机器人。

       江西中医药大学首席教授陈日新带领团队研发的热敏灸机器人于今年10月获批第二类医疗器械上市许可,在江西省内备受关注。《江西日报》报道称:“这标志着江西热敏灸产业进入数智化时代,更为江西冲刺热敏灸全产业链百亿规模目标,注入关键驱动力。”

       获批第二类医疗器械上市许可,看似是商业化“万里长征”的一小步,但陈日新教授团队为了迈出这一步用了20多年。20多年前,陈日新发现,古籍文献中记载的灸疗神奇疗效与现实疗效平平之间有着巨大差距。他判断,并非灸法无效,而是在传承中“丢失了好东西”,于是他潜心研究经典著作,并在临床反复试验,发现通过悬灸特定穴位(热敏态穴位)可激发透热、扩热等经气传导现象,这一发现突破传统灸法局部发热局限,具有不接触人体、无创无痛等优点,灸疗疗效实现了质的飞跃。该成果于2015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在此之后,陈日新又意识到,虽然手工热敏灸疗效显著,但其“一对一”的艾灸模式人力成本高、难以标准化,极大限制了热敏灸在医院大规模推广和进入家庭的潜力。于是,他再次瞄准这一“痛点”,从2016年开始投身热敏灸机器人的研发,通过AI技术实现精准持续的“得气”刺激,推出了医疗版与未来家庭版热敏灸机器人,找到了一把可能打开百亿级大健康市场的钥匙。
       “从产品到商品还有‘惊险一跃’,后续如何定价?产品如何迭代?如何打通销路?这些问题都需要团队负责人通盘考虑,只有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科技成果转化才不会昙花一现。”刘红宁说。

       “科技成果转化的困局也倒逼我们思考人才培养的策略。我们要根据时代发展和市场需要,加强中医药人才培养模式改革,更加注重青年学生中医思维、科学精神和创新能力培养,着力培养出一大批能够贯通从古籍到数据、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从处方到产品全链条的复合型创新人才。这不仅是中医药发展的需要,更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江西中医药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朱卫丰告诉《中国报道》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