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应该何去何从
在人工智能迅捷迭代的今天,AI在数据处理与文字生成方面越来越展现出非凡的能力。尤其在诗歌创作领域,AI能够模仿、合成出与人类创作高度逼真的诗歌文本。就现实主义诗歌来说,像典型再现、深入生活等这些曾被奉为现实主义圭臬的创作原则正被AI重新编码为可计算、可优化的算法逻辑,其结果是AI不仅能生成“现实味”十足的现实主义诗歌文本,而且能催生出一种不依赖于人类经验的真实感。由是观之,“随着AI大模型的迅猛发展,人类对于技术主义的崇拜越来越狂热。”①在这种势头下,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对现实主义诗学本体必然会带来巨大的挑战,甚至会冲击现实主义诗歌存在的合法性基础。因此,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应该何去何从?已然成为一个需要迫切回答的诗学命题。
一、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危机”
有研究者指出:“现实主义有两个核心概念:一个是模仿,另一个是再现。”②模仿和再现都属于现实主义的基石,二者具有密切关系。模仿是再现的根基,而再现是模仿的跃升。反映论则属于对再现的深化,并非所有再现都是反映论范畴,而只有对事物本质的再现才属于反映论。反映论是模仿说在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基础上的重大发展,深化并改造了模仿论。在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并非冲击和否定了反映论,而是激活了对反映论的再认识。应该看到,AI虽然没有改变现实主义诗歌的本质,但的确是改变了现实主义诗歌的生成方式,这意味着在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面临着“危机”。总体而言,现实主义诗歌在真实性标准、创作主体、指涉准确性等方面对反映论诗学构成了一定程度的挑战。
一般认为,现实主义诗歌对现实揭示得越深刻,其真实性表现的程度就可能越高。但是,AI的出现改变了这一逻辑,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并非直接来自对现实生活的体验与提炼,而是源自对数据模型的模拟与复现。在某种程度来说,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有可能比诗人所创作的现实主义诗歌更真实。比如,一首完全由AI所生成的关乎打工诗人的诗歌,由于是建立在大数据模型基础上的文字抓取和模拟,因而其在表现打工生活的细节和语言上可能比诗人所创作的打工诗歌更像是一首现实主义诗歌,这样一来,通过真实性来评判现实主义诗歌就存在着简单化的问题。尤其需要强调的是,在AI时代,社交媒介、算法推荐和虚拟现实共同塑造着多重现实,传统反映论所预设的那种稳定的现实已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持续建构的现实。就流动现实而言,何为真实本身已经成为一个问题,真实性标准则更是无从谈起。
我们知道,现实主义诗歌凭借高度凝练的意象、充满张力的语言和内在的情感逻辑对社会历史和现实进行加工、提炼,从而揭示出社会历史发展的本质。为此,一些诗人为了追求客观性,在进行现实主义诗歌创作时尽量隐匿创作主体的存在,从而达到一种客观、冷静的艺术真实。但是,在AI赋能的创作场域,现实主义诗歌能够自动生成,这意味着传统反映论中那种依赖主体观察和提炼的创作方式正面临着被AI替代的可能性。进而言之,在AI时代,一首现实主义诗歌背后创作者的身份俨然成了一个问题,它可能完全源自AI在预设指令下的一键生成,还可能是诗人与AI协同的“复合创作”,当然,也依然存在着大量的独立于AI之外的传统诗人创作。由此可见,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创作主体正日益变得模糊,而这一结果随之带来一个重要问题是,这种现实主义诗歌所呈现的究竟是谁的现实主义?
就现实主义诗歌来说,其通过典型化与艺术提炼的方法凸显出鲜明的现实指涉。但是,对于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而言,其来自语言模型所建立的数理逻辑,而并非主体对现实世界的经验性指涉。因此,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本质上是对现实语言表征的模拟,从根本上来说缺乏与外部世界相连的根基。换句话说,AI所生产的现实主义诗歌可能只是高效地反映“装置”,实际上并不清楚其表述对象背后的真实含义,而且更重要的在于其缺乏人类肉身那种有温度的感知和体验。因此,某种程度来说,无论AI进化得如何先进,由于缺乏人类肉身的切肤之感,其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在表达那些深度依赖个体经验时可能会造成对现实指涉准确性的局限,从而面临着指涉准确性弱化的风险。
确切地说,AI对现实主义诗歌所带来的冲击并非提供了一种出离反映论的可能,而在于AI强大的模拟能力暴露出反映论对于现实本质的揭示与语言赋予现实的形式之间出现了混为一谈的情况。这恰恰说明,AI所预示的并非反映论的失效,而是作为前数字时代的现实主义诗歌理论在新的语境下已经无法充分地描述、解释新的现实。所以,这必然迫使现实主义诗歌从强调关注人类自身与生存现实之间的关系转向强调关注人类如何生存于现实世界。
二、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
如果说AI的出现对现实主义诗歌的反映论提出了严峻的挑战,那么作为本体的现实主义诗歌应该何去何从呢?当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似乎比人类所创作的现实主义诗歌更“现实”的时候,实际上动摇了柏拉图所提出的“艺术即模仿”的观点,也冲击着现实主义诗歌所固守的反映论根基。对于现实主义诗歌创作者来说,应该将现实理解为一个需不断被重新体验的存在,而不应该将其看作是一个等待被描述的现实。因此,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存在着从关注现实是什么而转向于聚焦人类应该如何存在于现实之中,也就是说现实主义诗歌存在着一个从认识论转向存在论的问题,这种转向并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以更深入的方式介入现实。
从表层来说,AI技术带来了现实的虚化与创作主体的模糊,迫使现实主义诗歌进行存在论转向。实际上,AI时代必须重建以身体经验为基础的“真实”观,因为肉身经验是确认真实性最直接的路径。存在论将现实主义诗歌的价值拓展为AI无法复制的领域,即人的生存体验的本真言说。具体而言,对于人的欢愉、哀伤、牵挂、焦虑以及朝向死亡的体验,AI是无法进行存在论意义的感悟的,即便有也仅仅是模仿,而无法真切地去体味人的真正感悟。吉狄马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指出:“AI写作无法复制一个杜甫,因为无法复制他颠沛流离的生命历程和沉郁顿挫的情感世界。诗歌不是修辞的堆砌,而是诗人作为历史与情感载体的存在性证明。”③退而言之,或许人类的这些真情实感在不断进化的AI看来会有些脆弱、幼稚,甚至是可笑,但恰恰是人类肉身所表现出来的这些脆弱性成为不可置换的人类经验,这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的存在论根基。也就是说,转向后现实主义诗歌的独特价值在于关注人之为人的生存境遇。需要看到的是,当强大的AI生产出令人惊叹的,甚至是“完美”的现实主义诗歌文本时,实际上只是苍白的词语堆砌,并不能淬炼出旺盛的生命力,更不能打动人心。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只有那些从人的肉身出发的、实在的、细腻的体验,即便是展现人类不完美的、有限性的,甚至困境的体验,也是如此。只有这样,才能使现实主义诗歌更有力量,更能打动人心。换而言之,在AI时代,人的生存体验和人之存在的哲学意义都成为被不断碾压的所在。但是,恰恰是人类创作的现实主义诗歌能够让自身看清自己正处于何种生存境况之中。
从哲学意义来看,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不仅在于抵抗海德格尔所言的“集置”④,也在于将现实主义诗歌置于“人—— 技术—— 世界”的共同语境之中来考察。现实主义诗歌要揭示的重点不再是人与客观世界的关系,而是侧重于挖掘被技术所框定的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可以说,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并非放弃了对现实的关切,而是转换为聚焦被技术所内化的、更加具体的个体生存状态,或者说是社会存在如何具体地作用于人和影响于人的现实。当人和技术的共存成为社会存在的重要特征之一,现实主义诗歌要想凸显其存在意义,必须将人和技术的关系作为重要的表现主题。
应该看到,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既非背离了历史唯物主义,也非使诗歌远离了现实,而是立足于人的立场对现实进行了重新定义,它不再将现实视为一种外在于人的存在,而是将其理解为人类在技术环境中如何更好地生存。因此,当现实主义诗歌在揭示算法和技术中人的迷失、困惑和矛盾时,实际上揭示的是技术经验被内化为人所展现出的那种对自身境遇的反思、适应与超越。换言之,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是以一种更细腻的、更微观的方式抵达现实。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所提出的“存在论”转向并非简单套用海德格尔的哲学术语,其根本目的在于为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重建合法性基础。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关键在于聚焦人置身于新技术境遇下的生存状态。确切地说,AI时代诗人所创作的现实主义诗歌的使命不在于与AI在模仿和生成现实的能力方面展开竞争,而在通过人的所感、所触来揭示出AI境况下人的生命状态与生存困境。说到底,现实主义诗歌只有面向人、聚焦人,牢牢抓住“人”这一根本问题,才能体现出其不可替代的价值,而这也是现实主义诗歌转向的根本动力和源泉。
三、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转向的意义
当AI作为创作者进入到诗歌场域,必然会引发现实主义诗歌深刻的变化。这一变化不仅仅意味着现实主义诗歌创作主体的改变,更主要在于其表现内容从侧重关注人与客观世界之间的关系转向于探讨技术现实中人的生存境遇。在当下,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人与世界的互动几乎都是以技术为中介,因此现实主义诗歌对于现实的关注必然会将技术纳入其视野,也就是说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必须将自己置身于人、技术、世界的三维场域中才能真正地把握现实的肌理。
应当说,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既是其自身能动性的体现,又是其创造性转化的呈现。某种程度而言,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并不是其生存的权宜之计,而是在AI时代重新确立自身主体性的一种尝试,其根本目的在于重建现实主义诗歌的尊严。
在算法时代,尽管AI的模型和生成能力不断演进,但也应看到其“终归是一种词语的装置物”⑤。也就是说,AI所生成的现实主义诗歌无论多么具有现实主义味道,但其终归是词语的游戏,而无法真正触及现实主义诗歌的内在意蕴。希尼曾强调写作是“平息一次兴奋和命名一次经验”⑥,既然写作在于“命名”独特的个人经验,那么,现实主义诗歌的创作在本质上就必须与人的具体生存和体验密切相关。因此,AI时代的现实主义诗歌不用去证明是否诗人创作的诗歌比AI生成的诗歌更具诗的味道,而是表明只有诗人创作的现实主义诗歌才能表达出人类那种对世界所独有的生存体验与精神世界。在人类越来越“被数据化”的危机中,现实主义诗歌更需要重新确立以“人的存在”作为归宿。也就是说,现实主义诗歌最终的落脚点在于探索人的生存境遇之本真。
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的自动生成无疑挑战了现实主义诗歌的本体价值。实际上,人类在“表征”与“模仿”的赛道上既无法也无须与AI抗衡,而是应该从与AI的竞争中回到诗歌本体。有研究者从语言学角度指出了人工智能时代人类语言的优势:“人类自然主体语言的切身性和历史社会性以及由此而来的创造性,是人工智能主体的语言难以企及的。”⑦与AI语言相比,人类的语言承载着明确的意图、体验的根基和情感的价值指向,因此,在算法时代有必要重申“诗的独特性”。应该看到,在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中,技术理性在不断进步,而诗歌存在的关键意义之一在于挖掘并持守人类自身的认知和体验,而现实主义诗歌的存在论转向就在于使诗歌重获这种力量,从而捍卫诗歌作为人类精神活动中的独特地位与尊严。
随着技术工具理性的不断进步,人类越来越陷入技术工具的统治之中恐怕已经成为不可避免的事实,现实逐渐被效率、计算与可操作性的逻辑所渗透与重塑。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不应重点去描写技术工具的辉煌,而应强调去揭示技术工具理性统治之下人类的生存状态。现实主义诗歌存在论转向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将其从一门可能被技术超越的“技艺”,重新复归为一门不可被替代的艺术存在。现实主义诗歌的这种转向归根结底在于面向人类自身,即人类如何认识自身与技术之间的关系,如何有意义地“诗意栖居”。所谓“诗意栖居”并非风花雪月、闲情逸致,而是在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技术工具理性的逻辑中坚持一种“慢”的、沉思性的生命状态和精神空间,为人类逐渐被数据化和功能化的生命保留一份超越性的生命高度。
综上所述,AI时代现实主义诗歌从反映论到存在论的转向,与其说是激活自身的创作活力不如说是回归于观照人的存在。高尔基曾指出:“文学是人学。”⑧应该说,这一观点在AI时代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成为抵御技术同质化、捍卫创作主体性的伦理基石。面对AI所构筑的新语境,现实主义诗歌虽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但由此转向了存在论意义的探索。这一转向不仅展现了其自身的能动性,而且也证明了其内在旺盛的生命力。当然,也应看到,现实主义诗歌转向一定程度上带来了牺牲其社会效能和公共性的问题,但是这并不能否定现实主义诗歌转向的重要意义。
注释:
①张福贵:《文明救赎:算法意识形态和技术权力的建构与解构》,《福建论坛(人文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8期。
②周宪:《再现危机与当代现实主义观念——从西方艺术与文学的互证关系看》,《文学评论》2019年第1期。
③王琼:《面对AI,独特性与原创性才是诗歌创作的“护城河”》,《中国艺术报》2025年10月17日第003版。
④参见孙周兴:《哲思的谜局:从现代哲学到当代艺术》,张江、王兆胜总主编,《学术中国文丛》,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389-390页。
⑤敬文东:《从唯一之词到任意一词:欧阳江河与新诗的词语问题(上)》,《东吴学术》2018年第3期。
⑥[爱尔兰]谢默斯·希尼:《开垦地:诗选1966-1996 (上)》,黄灿然译,广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5页。
⑦文贵良:《从小冰到ChatGPT:对人工智能与汉语诗学的一个考察》,《南方文坛》2023年第3期。
⑧参见刘思谦:《“文学是人学”漫话》,《文学寻梦》,河南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215页。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新世纪中国现实主义诗歌新变研究”(项目编号:22BZW172)阶段性成果。作者单位:大连民族大学文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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